人道君从江南来,我道君自天上堕入凡尘独徘徊——记润玉(29-2)

在彦佑的带领下,云梦泽之内邸迤逦展开,润玉与邝露首先穿过了一条缀满夜明珠的小径,古琴之音清冷空寂,声声入耳,而脚下的路弯弯绕绕,终于来到了帘幕落下的内室。

隔着珠帘翠幕,润玉首先看到的,便是洞庭君在垂首鼓琴,给一个吃点心的小孩子听。那个小孩子依偎在洞庭君身边,满怀依恋,细细地听这悦耳的琴音。

不知幼年的润玉在作鲤儿时,娘亲有没有这样闲闲地陪伴过他呢?

彦佑想要上前,为夜神殿下引见,却被润玉一把拦住了。润玉长舒了几口气,定了定心神,才让彦佑为自己通报。这时候的润玉,满怀忐忑,满怀期待,还有无数的恐惧,他怕自己会失态,在这个可能是自己生母的仙子面前失态。

彦佑通报夜神殿下求见后,琴声如同裂锦一般,戛然而止,吓了小孩子一大跳。而彦佑与邝露,一左一右,为夜神大殿掀开帘幕,让夜神大殿走了进来。

润玉一进门,就向那位背对着自己,不肯见自己面的簌离仙子跪了下去。他说,洞庭君在上,小神润玉这厢有礼了,一边双膝跪地,两手作揖,以头磕地,给簌离仙子行了跪拜的全礼。这样的礼,就是在天帝天后面前,润玉也极少行,这让邝露小仙女觉得很奇怪。

簌离急忙说,上神何故行此大礼,折煞妾身了。

润玉是上神的阶品,天帝之子,身份贵重,这样的跪拜全礼,除了天帝、天后,天下无人有资格接受。更何况,润玉自称“小神”,在簌离仙子这位上仙面前,把自己摆得极低,更是礼下于人。

润玉听到簌离仙子这样和自己撇清关系,便猜出了一二分,这位簌离仙子,即使真的是自己的生母,她也不肯认自己的。润玉心中凄凉,微微咬了咬嘴唇,只得垂下眼眸,自己起身。

润玉说,行于所当行,仙上受得起。小神心中有惑,特请仙上赐教。

苏轼有言,行于所当行,止于所当止。言及君子,应当在该行动时便行动,该停止时便停止。润玉说,行于所当行,是言为,您是与我渊源颇深的一位长辈, 我向您跪地问安,行此大礼是完全正当,完全符合礼法的,仙上无需拒绝。

润玉又说,小神心中有惑,特请仙上赐教。此言延续了之前谦敬的语气,说明了此次拜访的原因。在说道“解惑”两个字时,润玉不再垂眸,而是直视簌离仙子,满怀期待。

簌离仙子仍然在退缩,妾身久居陋室,与世隔绝,上神怕是问错人了。

这里,簌离再次强调,我无法给你解惑,与你并无关系,你无须再问。

润玉说,近日偶得一幅丹青,久闻洞庭君博古通今,特来请仙上一同品鉴。说着,润玉展开了那幅他在省经阁偶然之间见到的丹青。

簌离仙子只瞄了一眼,就不敢再看,此时的润玉确信了三四分,簌离仙子就是这画上的女子,而且,与自己渊源颇深。彦佑与邝露在丹青的背面,看不到,但是在一旁的小孩子却看到了,心直口快地说,“咦,娘亲!”这时候,润玉才知道,这个小孩子和自己一样,都是簌离之子。这时候的润玉,心里应该有点难过吧?他觉得自己被生母抛弃了,生母却和另一个孩子在一起,丝毫不把自己放在心上。

润玉说,可否让我和洞庭君单独一叙。邝露小仙女立刻对着二人行了半礼,而彦佑,则带着小孩子,与邝露一同退下了。至于簌离,仍然不肯转过身来。

面对着拿着自己画像的润玉,簌离觉得自己可能逃不过去了,于是转过身来,仍然没有看润玉一眼,说,妾身不识丹青,要让上神失望了。

这时候的润玉,已经双眼含泪。他拿出了证明簌离是自己娘亲的关键证据,就站在簌离的跟前想要认她,而簌离仍然不肯认自己这个亲生儿子。他一直想要得到生母的关爱,这份关爱,应该和荼姚待旭凤一样的啊,天后是继母,对我诸多猜忌就罢了,为什么我的生母,也对我不理不睬呢?

可是润玉还是不肯放弃,他想要以理服人。便说,那就由我来为仙上解此画。

其一,画中女子手腕上这串灵火珠,乃天界至宝,世间唯存两件,另一件,天帝大婚时礼聘天后,可见画中女子与天帝,渊源颇深。

润玉在天界长大,不可能没见过天后时时刻刻不离身的那串灵火珠,他更知道,这灵火珠,是天帝与天后情意的象征,当年,天后将自己的寰谛凤翎作为信物赠予天帝,天帝便回赠这灵火珠。如同锦觅先得到了旭凤的寰谛凤翎,而我其后又赠出我的龙之逆鳞。由此推断,天帝对簌离仙子的情意,应该与天后差不多,甚至与自己对锦觅、旭凤对锦觅差不多。只说“渊源颇深”,还是保守的说法,毕竟,天帝心心念念花神几万年,她都没有得到灵火珠。

只不过,要我来说,如果成为天帝情劫、被天帝放在心坎上几万年的花神都没有得到灵火珠,反倒是天后与簌离得到了,反倒说明,这灵火珠无法代表无可取代的爱情。首先,这灵火珠有两件,本身就不专一,其次,天帝是为了权势娶了天后,天后赠寰谛凤翎给天帝,只能说明天后对天帝矢志不渝的深情,却无法说明天帝对天后的专一。故而,这灵火珠被赠予簌离仙子,也并不能说明什么。

其二,忽堕鲛珠红簌簌,邂逅今朝不相离,这一联藏尾诗海誓山盟,大有深情,句末二字恰好连成簌离二字。

忽堕鲛珠红簌簌,为一语双关,一是指天帝所赠的灵火珠,二是指簌离仙子为龙鱼族女子,泣泪会化作明珠;邂逅今朝不相离,则是在表达天帝陛下对簌离仙子不离不弃的情意,今朝一夕相遇,便是终生所托,绝不相离。

只不过,这情缘,有露水情缘,也有缘许三生。这藏尾诗,只能代表当初陷入热恋的二人,你侬我侬,却无法代表这份感情,可以经受得住时光的淘洗。《天龙八部》里,段正淳在与王夫人的诗作中也写道,“春沟水动茶花白,夏谷云生荔枝红。青裙玉面如相识,九月茶花满路开。”也是在以满路盛放的茶花喻指当年明艳动人的阿萝,那又如何?段正淳还不是拈花惹草,朝三暮四。润玉是在那他对锦觅的感情来肖想天帝对簌离的感情,自然大错特错。

其三,落款处的北辰君钤印,是天帝陛下早年间自起的别号,对极为亲密之人才会如此自称。何人能得天帝亲绘肖像,又以别号赋诗,聊表深情。

润玉推论,北辰君是天帝陛下早年间的别号,很少有人知道,对极为亲密之人才会如此自称。故而,他觉得,天帝与簌离必然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

在我看来,这可能是他作为天帝与簌离的孩子,对自己父母一厢情愿的期待。很多孩子都有过这样的想法,认为自己的父母是倾心相恋,才名正言顺地有了自己这个孩子,他是幸福的象征,无法接受自己只是一次情欲宣泄产生的意外。至于天帝陛下为什么不肯再用北辰君这个别号,也许是这个别号代表了他不堪回首的记忆。这种不堪回首,也许像小鱼仙倌,这是锦觅给润玉取的别号,将来锦觅嫁给凤凰,润玉再听到这个别号,应该也是甜蜜多于痛苦,那是因为润玉对锦觅的情意;可是,如果天帝陛下只是把簌离当做一场露水情缘,甚至他勾引簌离只为了分化水族内部联盟,这样不堪的记忆,他怎么会继续用北辰君这个别号?故而,这个别号,也不能说明什么。

其四,鼠仙受审时,曾多次提及簌离名讳,天帝天后神色很是反常,天后善妒,这位簌离仙子与天帝是何等关系,想必不言自明了吧?

润玉推断,鼠仙提到簌离的名讳,让天帝天后神色反常,天后善妒,必然是因为簌离是天帝放在心尖上的人,所以才会这样。

可是,天后善妒,只能证明簌离曾是天帝的情人,但是无法证明天帝对簌离的情意。假如天帝那么爱重簌离,怎么会在九霄云殿,对着提及簌离名讳,并想要为簌离报仇的鼠仙痛下杀手。不如设身处地地想想,如果有人在成为天帝的润玉面前,提到润玉失去的锦觅仙子,润玉会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心急火燎地杀了他吗?

其五,小神自幼便在省经阁苦读,六界人物、掌故皆过目不忘,唯有簌离二字似有耳闻,却偏偏毫无印象。就像我儿时的记忆一样,了无痕迹,可见,这位簌离仙子,是我幼冲之年渊源极深的一位故人,有人故意抹去了我儿时的记忆,连同这个人、这个名字,也一并忘却了。

润玉推断,小神虽愚钝,过目不忘的这点微末本事还是有一点的,可是对于簌离二字,我却偏偏似曾相识,却又毫无印象。为什么别的事我能记得一清二楚,而偏偏对这两个字一无所知呢?由此可知,这段记忆一定是被别人故意抹去,以达到一定的目的。是不是,娘亲你当年抛弃我之前,故意抹去了我的记忆呢?

在我看来,虽然润玉的娘亲现在不肯认他,但这不能反向推论,说明当年是娘亲故意抛弃了他。抹去一个无知孩童的记忆,不是什么难事,很多法力高强的人都能做到,不是只有簌离仙子做得到。更何况,如果簌离仙子想要抛弃他,一定要抹去他的记忆吗?留着他的记忆,以求将来相认不是更好吗?或者说,就算将来不相认,留着润玉的记忆,对自己也没有任何妨害,因为簌离与润玉之间的母子情分,是天生的,无法以人力可以割舍的。簌离一无抹去润玉记忆的动机,二不是抹去润玉记忆的最大受益者,不如想想看,润玉忘记了自己的生母,谁会获利最大?谁急于得到一个孩子,并想尽办法控制这个孩子,割断这个孩子与他生母的一切牵扯?这个人,连天帝的可能性都很小,她只能是天后。

簌离说,上神多思多虑,浮想联翩的能力,真叫人叹为观止。

簌离听到润玉说,自己已经失去了所有儿时的记忆,便放了心。她的儿子是真的不记得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