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我如何成为小说家？

图: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我被香港公开大学授予这个荣誉学位(荣誉文学博士)，第一个获此殊荣的中国作家，我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其实感觉就是一波成名和负罪感。因为一般来说，一个博士至少要精通三门语言，会写书，学中西。我只知道写两本小说，中文也说不流利。英语呢？跟老葛(注:美国汉学家葛浩文先生，莫言著作英译本)学过一个厕所字，现在已经忘了。所以我没有语言财富，至少没有语言天赋，至少在学习外语方面。我会一直把这个标题印在我的书里。我还会把我这次接受学位拍的照片贴在我们家的墙上，让我爸爸好好看看这个相当于副县级的职位。这个儿子还是有点出息的。其实我还没想好说什么。刚才总统先生说莫言是一个志存高远的作家。我觉得这是对我的过分恭维。我从来没有什么远大的志向。我的野心，我的野心是随着年龄逐渐膨胀的。我小的时候完全像个小动物，因为我生于50年代中期。在我记忆中，那是中国大陆经济最困难的时候。那时候我们的衣食都很成问题，很多人都快不行了。虽然我们没有那么夸张，但是每天一睁眼就想着吃点东西填填肚子。至于穿什么，无所谓。在我们农村的孩子，十岁之前基本都是光着身子，没有那么多衣服。夏天，如果你去我们村，你会发现孩子们一丝不挂，没有衣服穿。不是说我们喜欢裸体，而是我们真的穿不起衣服。所以一直到二十岁，我每年都有两件衣服，夏天一件，冬天再加一层外套，中间加一层棉，就这样。在这种情况下，说一个人有远大志向，有点夸张。我觉得人都是物质环境的产物。只有在这种丰衣足食，衣食无忧，生活舒适的情况下，才会有这样那样的想法，才会有关于文艺的追求和要求，对于上世纪60年代中国农村的孩子来说，几乎没有极其有才华的个体，大部分与文艺没有关联，只有粮食。那时候我觉得我最大的理想就是怎么吃饱饭，怎么进城，怎么离开农村。这个愿望其实是很多年轻人的最高理想。而实现这个愿望是非常困难的。人其实是环境的产物。用农村的一句老话来说，就是什么时候说什么时候去哪个山头砍柴，所以我才辩解说我没有什么远大志向。没有远大志向，我怎么可能再走上文学之路？这也和我村里的一些人有关。大概是我十几岁的时候，邻居有个大学毕业生。当然，如果你多了解大陆或者大陆的人就会知道。1957年，中国发生了反右运动。当时，许多知识分子，包括一些大学生，被打成右派，送回老家，被剥夺了吃国家粮食的权利，变成了地地道道的农民。我的邻居，一个大学生，在学校被划为右派，现在被错划为右派。当他回到家，他会每天和我一起工作。因为他是大学中文系的，后来在中学做语文老师，所以对文学还是很了解的，经常在工作间隙给我们灌输一些关于文学的话题。他说他在济南的时候认识一个山东省的著名作家，说这个作家特别腐败。有多腐败？这个作家一天吃三次饺子，也就是说，他早上吃饺子，中午吃饺子，晚上吃饺子。我们认为它还是人类吗？这不是神仙吗？只有神仙才能一日三餐吃饺子。因为那时候我们一年吃不了一次饺子，只有在年景好的时候，才能在春节前夕吃饺子。而且饺子是用两种皮做的，一种是黑的粗糙的，一种是白的白的。这个作家一天能吃三顿饺子，我感觉如果一个人能成为作家，那么这个理想和目标一定很远大。我当时就问他，我说:“叔叔，如果我以后能写小说，我能一天吃三次饺子吗？”他说:“没问题，只要你写书，保证一天吃三顿饺子。”我想我最早关于文学的梦想，关于成为一名作家的梦想，是从饺子的一日三餐开始的...所以我的小说就这样开始了，然后就牵扯到阶级斗争了。既然有好人，就一定有坏人，隐藏的阶级敌人很多，有些是台湾省的气球飘来的。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人不能在气球里飘。可以乘气球飘过的是台湾省的传单。东南风的时候，因为我们这个地方离青岛比较近，属于东南沿海，所以春天的时候经常会有台湾省的气球带着台湾省的宣传品降落在我们头上。我们拿起来一看，台湾省的建筑好漂亮，台湾省的人穿得也不错。然后我们就上交了，村领导马上把它作为一个重要线索上报了公安局。谁要是把从台湾省飘来的传单藏起来，那就是政治事件，很可能会吃大亏。但是我们也知道台湾省的人并没有我们宣传的或者想象的那么差，这说明台湾省的宣传还是有用的。当然，刮西北风的时候，我们也在那里飘气球，一定有大陆最美的东西给他们看...简而言之，我是在如此贫穷的社会经济和如此萧条的社会政治中出生和长大的，我此时的文学梦想与真正的文学认识相去甚远。我心目中的小说也和当时社会上流行的小说不一样。后来我从村里借了几本书看了之后，脑子里渐渐有了真正文学的概念。比如村里还有《三国演义》《聊斋志异》《隋唐演义》等十几本书，都是章回的古典小说。我用各种方法去帮助别人工作，有时我会用其他方式和其他事情来交换。后来我当兵后，进了县图书馆。一进去就发现有好多书我还没看。它只是一个县图书馆。现在如果进了北京的大图书馆，感觉一辈子都读不完。刚才校长阁下说我是一个敢说真话的作家。这一点我非常赞同。如果我被授予荣誉博士学位是因为我说了实话，那我是当之无愧的...(摘自莫言2005年在香港公开大学荣誉博士学位典礼上的演讲，文字根据视频录制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