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平:我做不了教练,我心事太重
祖国曾向郎平发出过2次召唤。
第一次,是1994年。
那时的女排老将退役后继无人,整个队伍一盘散沙。
体委想邀请郎平回来,一通电话打过去,字字戳心:
“ 郎平,祖国真的需要你。 ”
就这一句话,瞬间打消了她所有犹豫。
郎平答应了。
隔年,她孤身回国。
这一回,她几乎割舍了一切:
刚满2岁的女儿,
一段刚刚结束的婚姻,
一份拼了8年才换来的教练工作,年薪20万美金。
用世俗的眼光看,家庭美满、工作稳定,应该可以称之为幸福。
但对郎平来说,她必须将这一切亲手戳破,然后把苦水硬生生的往心里咽。
当然,既然选择,必全力以赴,这是郎平一生坚守的信条。
3年执教,白天带练,晚上分析, 她做梦都在和排球死磕 。
终于,中国女排等来了“重生”!
世界杯季军、亚锦赛冠军、亚运会冠军、奥运会银牌……
郎平用实打实的成绩,交出了份傲人答卷。
祖国的第二次召唤,是2013年。
亚锦赛上,女排惨败,只拿到第4名,史上最差成绩。
跌到谷底的女排看不到一丝希望,主教练位置更没人敢接……
此时,又是郎平,迎难而上,应下了。
再次带队中国女排,那年,她已53岁。
但在训练强度上,她丝毫不敢有一点放松。
盯训练、看数据、疏导球员心态,她都亲力亲为、事事巨细。
隔年,世锦赛上拿下银牌。
第二年,世界杯夺冠,11年后,中国女排终于再站上世界之首!
第三年,里约奥运会,女排姑娘一举摘得金牌,现在想起来依然燃爆!
力挽狂澜,郎平真的做到了。
前后带队2次,和中国女排并肩的11年里,伤病、压力、舆论、诋毁……
她都咬着牙一一扛下了。
在刚刚结束的东京奥运会赛后,郎平宣布了退休:
“这些年,我对于排球的梦想也实现得差不多了。 我不能再追求了,这年龄也追求不下去了 。”
“我一次次离开家,都是义无反顾地去奔事业。我觉得其实对家人真的很亏欠,也希望到这个年龄收一收。”
女排姑娘哭成了泪人,集体鞠躬向郎导致谢。
而郎平心中的不舍,却没人能真正体会。
这也让我想起了她在自传《激情岁月》中曾说的: 我做不了教练,我心事太重 。
当你真正了解郎平这几十年的经历,你才会真的理解她的复杂心情吧。
下面3段故事,均来源郎平自传。
都是一些很少在报道里看到的细节,但也让我们看到了一个更真实、更普通的郎平。
“特别认真,郎平从小就这样。”
郎洪评价郎平,自有姐姐的角度。
“我就挺能认错的,郎平不这样,她要是认为自己没错,死活不承认。
她做事又特别认真,不管干什么,干了就一定要干好。
我们俩小时候往相册上粘相角,挣零花钱,一大盒才给一角六,我们俩晚上偷偷地粘,不敢让我妈知道。
我干活比较糙,郎平看我粘得不好,一个个都给挑了出来:
你这不行!
我说,一两个没粘好怕什么,那么多呢,谁还给你一个个检查?
她不干, 非让我返工,她自己就粘得特别认真。”
太认真,一丝不苟,郎平才“心累”。
谈到郎平的“累”,性格稳实的郎洪神情便忧郁起来。
“事情一多,你看她老心事重重的。
跟她说话,她似听非听。
只有打完比赛,她才高兴,去商店买这个、买那个,俏皮话也多了。”
郎平心累,还因为她对人对事太细致。
无论打球、执教,无论做母亲、 做妻子、做女儿,担当任何一个角色,她都不肯粗糙,不肯将就,总想尽力,做得完美、完善。
但是再完善、再完美,也难以保证打球不输、感情不败。
这几年常常生病,确实干得很辛苦,最主要的是晚上睡不好。
回来执教,全国人民的重托都压在身上,队伍的情况又不理想, 工作特别费心,心累 。
白天训练,一到球场,我教练的脑子就开始转动,还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有个别队员,你一不看她,她就少使点劲,你得看着她,还得点她, 她练累了,你还得想办法调动她。
尤其是封闭训练时,一到晚上,我要带队员看录像,队员分组看,星期一是二传,星期二是主攻,星期三是副攻。
但是,我得天天陪着看,每个组都要帮她们分析。
我脑子里全是球啊。
有些队员的技术问题过不了关,我半夜里会坐起来想问题:
孙王月的拦网问题怎么治?
根据李艳的动作结构,她的扣球用什么办法使她有所改变?
一天到晚就是这些解决不完的问题, 就是躺着也很少睡着 。
睡眠质量差,每天都处在朦朦胧胧的状态中。
尽管,袁指导对我说,他当教练时也累,但一关灯必须睡觉,命令自己不再想问题,抓紧休息。
他能做到,我怎么命令都不行,做梦还在想, 梦里都是球 。
我对袁指导说:“你的承受力还是比我强,看来, 我做不了教练,我心事太重 ,哪个队员技术长进不大,或者,哪个队员情绪不好,我都会苦恼,特别苦恼。”
长期积劳,体质便明显下降,经常发高烧,血压低,脖子一动就头晕恶心。
一个人躺在宿舍里,我感到难受、无助。
我的宿舍不朝阳面,开着窗也黑乎乎的,房间年久失修,屋角的墙皮斑斑驳驳地往下掉。
平时忙,不注意这些,一生病,情绪低落,我想得很多:回来的生活条件这样差,生了病, 也没有相爱的人来坐一坐、陪一陪,或者,有女儿在身边叫我一声妈妈。
我什么也没有。
再往远里想想,身体垮了,以后回美国,没有能力抚养女儿, 女儿只能跟着她爸。
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落到这一步,我该怎么办?
看看周围的人,譬如我姐姐郎红,人家也不干什么大事业,平平稳稳地过日子, 该过节过节,该下班就下班,下班到家,有丈夫、有女儿,老少一起生活, 心宽体胖,多好。
可我呢,丈夫没有了,女儿也不在身边,我和周围的人形成了那样大的反差。
这使我心里的渴望格外强烈, 渴望 健康 ,渴望家庭,渴望爱情 ,那是最美满不过的了。
哪怕做个家庭妇女,有 健康 ,有家庭,就是幸福。
可是,我这个郎平有什么?
虽然有不少人羡慕我:郎平,你一个女人,要去世界上拿冠军、拿亚军,多么伟大。
我伟大在哪里?我就是肯付出罢了。
把自己统统贡献出来,如果 1995 年不回来,说不定我又成家了,和别人一样地过日子,尽管普普通通,但生活实实在在。
当然,身体好了,这些在生病时比较灰调的想法便烟消云散。
尽管身体常常出问题, 但这个事业没干完,我不会倒下 。
我挺坚强,病一好,又忙碌起来,队里的工作又斤斤计较,一点都不肯马虎。
我这 20 年,一直都在和“成与败”打交道,对成败的感受尤为深刻。
我觉得,决定成败有两个重要因素, 一是对成败的思想认识,二是承受成败的心理素质 。
尤其这次世界锦标赛,真是大起大落、大喜大悲,是一种强烈的刺激,没有坚强的神经,很难挺得过来。
搞 体育 ,好像天天就在考虑“ 成败 ”这两个字。
为我的成败,不仅我家里人要为我担惊、受刺激,这么多球迷和观众给我写那么多信,通篇谈的 还是“成”与“败”。
所有的熟人朋友见了我,首先不是问你生活怎么样、 身体好不好?
第一句话就是:啊呀,最近不错,又赢啦!
要不就是:什么时候赢古巴队、拿冠军?
而报刊杂志似乎有个统一的语调: 郎平,你何时再创辉煌?!
一听到这样的问候,我脑子就晕了,特别是刚从美国回来的时候,也许是接受了一些美国文化的影响, 我对成败胜负,心里没有太大压力 。
因为, 美国人的观念是,只要你尽全力、做最好的尝试就行,然后,或成或败,该是什么是什么。
因为,成败的因素很多,有如何看待的问题,还有如何驾驭 的问题。
但在中国,我们已经习惯了一种概念、一种追求:
必须得胜、必须拿冠军、必须战无不胜——我强加给自己的也只有这一种选择——那时候,我的生活中只有排球,球弄不好,生活就没有光彩,也就没有意义了。
所以,精神压力特别大,一输球,脑海里就冒出一个很严重的问号: 怎么向全国人民交代?!
到美国以后,我和劳尔也经常谈论在两个国家打球我们各自不同的体验,我也问劳尔她在美国队打球的时候压力大不大?
劳尔说, 世界冠军只有一个,但生活不只是排球 。
排球是我们喜欢的事业,我们应该从中得到乐趣,不应该只感到精神负担和压力。
劳尔还说,人的能力有大小, 他扛 40 斤,你只能扛 30 斤,30 斤对于你是极限, 你扛足了,你就是成功者 。
在新墨西哥大学给劳尔当助理教练的时候, 看劳尔指导学生打球,对我也有启发 。
刚开始工作,我好像只会对学生说一句话:“这不对,这样做不对。”
什么都是不对,队员都觉得奇怪,怎么从我嘴里说出来的都是“不对”呢。
劳尔和我截然不同,她总是说:“很好,这个动作不错,你再体会体会。”
或者是:“这个呢,还不是很好,你再试一遍,你一定会更好。”
这种做法有好的一面,培养人的自尊心和自信心。
刚开始,我也不太习惯,别人夸奖我打 球打得好,我总是谦虚地说:“不好,我打得不好。”
人家特不理解,反问我:“你是世界冠军,你打得不好,谁打得好?”
我哑口。
在中国, 你不能“说” 自己最好,但必须“干”得最好 。
哪怕输一场球,有些袖手旁观的人就受不了,比我们这些天天在球场上摸打滚爬的教练和队员更计较输赢和成败。
我当然理解大家的心情,都希望中国女排能和当年的“五连冠”相比,希望女排早一天拿冠军,我也是这么希望的。
但是,我们要实事求是,得客观地分析中国女排队伍的情况。
不能说,拿了冠军就是拼搏,不拿冠军就不是拼搏。
我们组队七个月, 打世界杯赛获第三。
接着,我们又在奥运会上拿第二,这些成绩虽然没有达到大家所期望的“第一”。
但这样的成绩也是天天拼出来的。
是我们这些队员的血汗,她们每一天都在作最大的努力。
在漳州夏训,我们的队员每天要湿透六七身衣服。
我有时会想,现在都是独生子女,谁舍得把自己的孩子整天放在球馆里这样地练啊。
全世界有 130 多支球队,中国女排在世界排坛发展的这种格局中, 能够有这样的成绩,每个队员都呕心沥血了 。
如果一定要她们一场不输,输了就冷嘲热讽,这对运动员很不公平。
其实,输赢算不了什么,打世界大赛,毕竟不是打世界大战。
我们打的不是利益,我们打的是一种人类的精神。